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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的机票很紧张,阿轻是在凌晨两点入睡前幸运刷到的,5月10日晚十一点半从底特律出发,经停首尔,目的地上海浦东。而在起飞前两天内,还需做核酸检测。

阿轻决定提前三天出发前往底特律。五月初的亚特兰大天气晴朗,早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米色地毯上,阿轻最后清点了一遍行李,在离开前再看了一眼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一瞬间思绪翻涌。

在亚特兰大已有半年多时间,阿轻却是第一次乘坐地铁,目的竟是离开这座城市,无奈又讽刺。在地铁上阿轻看着窗外景色,想到了《逃离》,有一种失去安全感的紧张和冒险的冲动兴奋,阿轻知道三年来自己终于在回家的路上了。

到达底特律已经是下午五点了。一出机场扑面而来的熟悉的寒气让阿轻想起了在安娜堡的两年时光,阿轻不怎么怕冷,但不那么喜欢雪。阿轻订的旅馆离机场很近,虽然有些破旧,但设施还算齐全,客人不多也更安全些,阿轻可不想在出发前核酸阳性。一夜无话,阿轻在点着台灯的小书桌前发了许久的呆,窗外是停车场,坐在亮着车灯的老旧福特车里的两个人聊了很久。

从去年秋天到今年初春,阿轻过得并不顺利。实习面试处处碰壁,因为疫情的关系,许多公司都取消了招收实习生的计划,即便有朋友的内推也无济于事。在那段时间里,阿轻一度有些自我怀疑,一遍遍审视修改简历,可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指摘挑剔的地方。那么多课程、课题和科研的经历难道就换不来一个机会吗?一次次收到措辞委婉的拒绝邮件甚至电话后,阿轻有些无奈和疲惫。看到同学拿到offer兴奋地告知喜讯并感谢平日的帮助,阿轻总也保持应有的风度微笑祝贺,心中不免落寞。为了宣泄负面情绪,阿轻买了块一千片的拼图,仿古海图版的世界地图。烦躁的时候阿轻就跪坐的地毯上拼上几片,倒是有一些帮助。

阿轻作出夏天回国的决定是在四月初的周六午后。经历了凌晨五点的面试和又一次无疾而终,阿轻觉得是时候给自己放个假,休息一段时间了。既然前途依旧迷茫,飘忽不定,不如及时行乐一番。阿轻想起了十四岁生日上对着台下那么多同学勇敢又放肆地说出的相似的话,身上的压力终于轻了许多。不过半年后当阿轻回忆起这个决定,不知会不会有一丝后悔。

阿轻很喜欢一个人生活,以旁观者的视角去观察总能带给他一些惊喜和乐趣,有时阿轻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有强烈的窥探欲。阿轻的房间有着一面落地玻璃窗,窗帘白天遮一半留一半,挡一挡刺眼的阳光,到了晚上拉开窗帘,能看到对面学生公寓的众生相。一对印度情侣在阳台的栏杆上缠了许多暖色的小灯,常常能看到他们靠着栏杆聊天;楼层稍矮一些,住着一个中国学生,偶尔能看到他戴着VR头盔,手上挥舞着遥柄,看样子是在玩saber dance;而靠近楼顶的几层只开了小窗户,隐约能看到昏暗的台灯,童趣一些的会摆上几个玩偶,也有枕着靠垫看书的长发女生。

这些是阿轻理想中的大学时光,是点着灯的象牙塔,伴着窃窃私语。可惜的是阿轻的大学四年过得太忙碌了些,宿舍、图书馆、教室三点一线,追求着所谓的优秀,到头来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倒是独来独往惯了,晨光星夜里不觉得孤单。为了弥补一下缺失的浪漫,阿轻在卧室放了一台唱片机,在轻松的夜晚熄灭灯光放几张喜欢的唱片,George Winston December,Cigarette After Sex,Leonard Cohen Chelsea Hotel No.2。阿轻收集的唱片安静轻柔的居多,和他的性格相像,不过也有Pulp Fiction和Mando Diao那样情绪激烈的,听唱片就好像在过着不同的生活。

对于像在子夜时分走上顶楼的平台看月亮这样的事情,阿轻不常做,多少觉得有矫揉造作之嫌。但今晚,阿轻想放纵自己多愁善感一些。

戴上耳机,稍稍犹豫了片刻,阿轻拨通了电话。“听的见吗?……好久不联系了,一切都还好吧?……”

“对了,我有一个朋友最近结婚了。……是啊,我也觉得好早,谁能想到半年前他还寄明信片给我,说准备孤独终老呢。……”

“这两年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看到你旅行拍的照片了。……原来之后你要去英国了呀,挺好的,这样还能顺便去欧洲兜兜转转。……”

“……有空再聊吧。”阿轻不太喜欢打电话,因为常常都会以一段沉默结尾,这次也不例外。

夜晚的风有一丝凉意,即便能触到城市霓虹和车流的气息。阿轻紧了紧袖口领脚,走到天台避风的位置,倚着栏杆。

从天台可以看到两个街区外一栋老旧的公寓楼,楼顶架着一座信号塔,上面挂着大大的红色灯牌,写着Biltmore。不知为何,阿轻每次看到都会联想到一些鬼怪志异或是奇案悬案,总觉得在那样的公寓里,生活被赋予了一种特殊的意味。有几回阿轻出门散步,在公寓门前伫足,想象着拉开生锈铁门发出的吱呀声,慢慢走上楼梯,楼道灯光昏暗,隐约传来脚步的回声,透过蒙着灰尘的玻璃窗看夜晚楼下冷清的街道和少有的几个匆匆的行人;又或许是走下楼梯,住在半截在地下的阴暗房间,下水道似的小窗只能看到走过的鞋子,老鼠的视角。

伦敦的老旧出租屋大概也会是这样吧?不同的是这里没有红色双层巴士和头戴礼帽的绅士,或是慵懒的邮差,烟囱的蒸汽伴着下水管道的噪声,阿轻想象着。即便没有酒精的帮助,阿轻也总能让思绪飘得很遥远,他总是说“我的梦是彩色的”,而今天似乎更胜往常——电话另一头的女生阿轻曾经很在意。

入职快两个月了,感觉良好,在家办公的效率没有想象中那么低,能相对自由地安排时间让工作轻松不少。一个多月来做了一些之前没有接触过的内容,挺多挑战的,还好一切顺利做出了想要的效果,能够开始帮上忙了。一周后就要开始线下,终于能见到一些同事了。

最近也搬到了新家,不算小的studio,按自己心意布置好了房间,也升级了工作台,终于是能放下去年买的34寸显示器了。还剩下一面墙有些空白,准备打印一些旅行的照片装饰一下,这样显得更有生活气息一些。新家朝西,窗外恰好是一片矮房居民区,视线没有任何遮挡,每天都能享受日落景色,这是在亚特兰大前两年都没有注意到的。

毕业了也有一个半月了,依旧是没去参加毕业典礼,自己也不介意对这两年草草收场。从Florida回来后一直有种时空错乱的印象,大概是因为学生时代的结束带来的空落落的乏力感,又或是对之后生活和工作的焦虑。原本计划的一个人的毕业旅行也因为疫情和室友等等一些琐碎事放弃了,一件又一件的遗憾,总是有太多顾虑。下周入职,尽力做好准备吧,也要开始考虑搬家的事情了。那天从加州来的新同事联系我说如果以后有什么Gatech同学聚会可以叫上他,新的城市没有熟悉的人。听完我也有点惆怅,认识的同学也都去不同的城市了,之后的生活也就是我一个人。好在大学这几年学会了怎么控制情绪,24岁了,新的故事也要开篇了。